《 許一條,縱貫原住民文化與土地的山徑 》
過年到,代表上山的日子又近了,最近的大行程都和布農的族人們息息相關,隨著認識的族人越來越多,跟隨著他們的腳步一起進入山裡,讓我有著比起純粹的美與自我實踐外,更多來自文化與記憶的收穫。
有時我想著,如果要有一條,縱貫臺灣的原住民山徑,那它會是什麼樣子呢?
接觸原住民文化尚淺的我,僅能靠著聽聞過的片段知識,粗略拼湊出模糊的樣貌。偶然間,我聽聞畢生鑽研台灣山岳歷史的鄭安睎教授,與古道專家伍元和老師,早已對這樣一條路,有自己的想法。看完他們的規劃後,我讚嘆不已:原來還真的可以從烏來出發,走進台灣最美的群山,經過泰雅、賽德克、布農、鄒族、卡那卡那富、拉阿魯哇、魯凱、排灣等族的傳統領域與當代部落,貫串清代與日治時代的道路,依循著歷史的脈絡,最後抵達屏東新開(近枋寮)。
不知道要讀過多少書、做過多少研究,才能像他們一樣信手拈來,就能透過雙腳的旅途,引出屬於台灣山林中最深刻的靈魂與記憶,編織出一條富含詩意與底蘊的傳承之路?
假如有這麼一天,這麼一條誕生自各族古老道路系統的山徑,被族人們與老師聯手重新整理、串接起來,那麼一趟縱貫臺灣的偉大旅程,將會是這樣子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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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新北市烏來福山往南開啟的遙遠旅途,會先經過泰雅族被日本人拓寬成警備道的姻親道路,巴福越嶺古道,在傍晚抵達拉拉山。翌日,告別巴陵的民宿後,在沒車的小小的產業道路上漫步,迂迴抵達秀巒部落下榻。接著,在名聞遐邇的霞喀羅古道養老登山口,告別因為想輕鬆一小段而搭乘的部落接駁車,沿著古道緩緩推行至廢棄的白石駐在所,在此度過遠離人煙的山中第三夜。
第四天一早起床,繼續沿古道西行,抵達田村台駐在所後接上霞喀羅古道支線,蜿蜒向南走去,在高嶺接上民國後開闢的大鹿林道東支線後,順著主線在傍晚抵達觀霧森林遊樂區,Check in後洗去二日沒洗澡的疲憊。再來,海拔將緩緩下降,順著從觀霧延伸的北坑溪古道來到雪霸國家公園的雪見遊憩區;一身重裝與來自烏來的打招呼對答嚇壞不知情的遊客後,在遊客中心前搭上泰雅族北勢群部落的接駁車,到天狗、象鼻等部落待上一宿,聽聽族人講著那些在雪山山脈上翻山越嶺的故事,回憶著五天以來走過的路。
第六天的旅程經由馬那邦隘勇線跨越大安溪,從雙崎接上出雲稍來警備線後,跟著隘勇線來到大雪山社區,感受這裡的生態之美、見證林業的滄桑。行程滿一週之際,將路經白冷,從谷關七雄的白毛山東側山腹切過,穿越阿冷山隘勇線進入南投,來到惠蓀林場入口附近的清流部落。緊接著,這條山徑會繼續沿著隘勇線直上守城大山附近,輕裝來回這海拔2420公尺的邑治第一山後,陡下到賽德克族的土地,在台14線上度過第二週首夜,也正式告別了雪山山脈,短暫踏上中央山脈一隅。
翻過萬大隘勇線後,接著是霧社萬大警備道路,而後從曲冰開始進入布農族卓社群領域,到武界過一夜,再繼續沿著濁水溪谷地山腰上的部落聯絡道,經巴庫拉斯來到地利村,關門古道暨丹大林道的起始之地。第十一天開始,山徑從人倫部落進入玉山山脈,沿著人倫警備道翻進郡大溪谷,沿著中之線警備道拜訪一個又一個的布農族巒、郡社群祖居地,聽著族人講著不到百年前的遷村過往。三天後,離烏來出發日方滿二週,我們會由觀高抵達著名的八通關古道,在這個林業與日本古道交錯的紅檜造林地間沈沈睡去。
第三週開始,山徑進入最高潮,由八通關駐在所往玉山主峰攀去,經1926年所闢建的登山道登上台灣之巔,感受日本人帶來這座島上的登山文化如何流變至今,成為台灣的登山記憶。第十七天,告別東埔山莊,進入阿里山山脈,從特富野古道開始陡下整整1500公尺後,來到鄒族的特富野部落,接受族人們的款待,感受屬於鄒族的熱情。翌日,從鄒族南北縱貫古道翻越茶山至那瑪夏,又回到布農族的領地中;爾後由那瑪夏道路或者小林、高中兩條林道,進入南橫公路寶來一帶,由寶來順著名的六龜警備道再次登上中央山脈尾稜,經藤枝二集團後紮營於其中的駐在所上,感受過去此地日原衝突的緊張餘韻。
出發滿三個禮拜的日子,山徑會進入魯凱族的領域,並來到正在努力爭取自我認同的歐布諾伙族所在的萬山部落下榻。稍事休息後,山徑又繼續啟程往南,經由魯凱族道路系統拜訪大社、德文、霧台等部落,三天後抵達位於小鬼湖林道行車終點的阿禮,其道路前身是通往知本的知本越嶺道,於魯凱石板屋民宿中度過沁爽的一晚。接著順部落舊路自稜線下底世界遺產潛力點舊好茶,與居住在此的老獵人學習魯凱族傳統智慧。爾後,渡過隘寮南溪,進入台灣第二大族排灣族的家鄉,在排灣族舊社道路系統中悠遊,到訪舊筏灣、舊平和、舊德文等部落,又過了三日,在來義部落舉杯回顧這整整一個月以來,台灣頭走到台灣尾的百里長路。
最後,路經舊古樓、老七佳等排灣族部落後,接上四百年一瞬的浸水營古道,下抵枋寮附近的屏東新開,為這一趟長達32天,縱貫古今的奇幻之旅,劃下完美的句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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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條以臺灣原住民文化為主體的步行綠道,為時一個多月的旅程,緊緊扣和著各地歷史脈絡,走過自原住民、清代、日本人乃至於中華民國時期的路,讓老人家的身影再次鮮活的躍然晚輩眼中。而管理綠道的族人,也可以因為回到各個舊部落,重新賦予土地屬於各個民族的溫度與驕傲,甚至為在地創造新的產業可能與收入。這是一種再創造,將在地族人與屬於自己的土地連結起來,並且透過分享傳統的生活與智慧,支持自己的生活,同時也讓原住民文化的根,得以再次深深紮入土地之中。
試想,那些進入部落的夜晚,無論新舊,若是少了屬於土地的族人,在火邊的分享與傳承,一起舉杯高歌、大口吃肉,那行程將會有多苦澀而空洞——沒有高山的大景舒適,卻有著郊山的濕熱與長程縱走的疲憊,讓人不知道完成這一條路,能有怎麼樣的收穫?
這一天遠嗎?其實不然。
今年原民會有一筆上千萬的研究經費,想擘劃一條屬於原住民的山徑。
伍元和老師也已經成立自己的粉專「 伍元走古道」,準備一展自己數十年所學。
就讓我們一起期待,這樣一個足以代表台灣山林與文化,台灣頭走到台灣尾,從800到3952,覽盡四大山脈,從四百年前走到今天的路,成為台灣原住民、登山文化與山岳觀光的美麗未來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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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悠遊古道注意事項:
1. 沿途會進入各族原住民傳統領域,務必尊重在地原住民的權益與隱私
2. 綠道上有不少舊社與考古遺址,有許多被列為文化資產,也請尊重原住民或配合相關法令,得以進入
大橫屏山南北縱走 在 雪羊視界 Vision of a Snow ram Facebook 的精選貼文
《 天空的主人,熊鷹 》
能高安東軍縱走的第二或第三天,是整趟行程磨難的最高潮:翻越能高南峰。那海拔3,349公尺的屏障,無論南北都是陡峭的坡面,甚至一小段垂直上攀的岩壁;毫無腳點的沖蝕溝考驗的不只是登山者克服地形的能耐,還有那飽經風霜的拉繩是否仍然牢靠的「運氣」。
好不容易翻過3,210公尺的能高南峰前假山頭後,我們三人在能高南峰前最後鞍部找了一個小空地午休;眼前是遼闊的天、觸手可及的干卓萬山塊,還有左手邊矗立肅穆的能高南峰本人。
頂著豔陽吃著雞絲麵,欣賞斷崖與群山的線條,忽然之間,我看見一隻大鳥從腳下的谷底迂迴升起,視線立即被牠帶走,拉到綴著白雲的遠方藍天。「1…2…3…3隻!」在那裡,三隻一模一樣,芝麻大的老鷹在天空互相俯衝、盤旋,我直覺認為是大冠鷲,繼續吃著我的麵,看著他們玩鬧。但忽然之間,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「在能高南峰前拍到大冠鷲打鬧,也是一件值得紀念的事欸!」於是不管麵了,從背包裡挖出我的400mm長鏡頭,喀嚓、喀嚓、喀嚓的拍著。
漸漸的,其中一隻老鷹朝我飛來,好像在呼應我的愉悅似的,近到400mm也能拍到很清楚的程度,然後又忽然轉向飛往遠方,遠颺而去,留下心滿意足的我。
在36小時後,我仍然以為我拍到的,只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大冠鷲,頂多「能高南峰」這個地點比較特別罷了。
沒想到,一切就在白石池畔的帳裡,有了翻天覆地的戲劇變化。那是兩天後的下午,我們在濃霧中抵達白石池畔,整個白石池只有我們三人,灰白侵蝕了一切,於是我們各自躲在帳內消磨時間,等待雲開再出去賞景。
因為太無聊,所以我開始回顧前三天的照片。「恩~400mm拍的能高主峰好啊!大陸池的日出也讚!」我撥著轉盤,相機發出微微的喀喀聲。
「恩~這個大冠鷲好清楚……恩!?!?」
這個尾羽…這個毛色…這…這…這…
我的額際微微出汗,掌心發燙,心跳猛然加速。
「天啊!!!這是熊鷹啊!!!我這輩子第一次拍到這麼清楚的熊鷹啊!!!」
隔壁帳篷的隊友覺得莫名其妙,怎麼會有人可以突然發出穿透帳篷響徹整個白石池的叫聲。但那不足以宣洩我的狂喜,不大叫幾聲,我怕我的胸口在那一刻炸開,讓我慘死池畔。
我不是第一次看熊鷹,在大雪山、阿禮都看過,但每一次都像芝麻一樣,遑論拍到了。能在完全無心的狀況下,用400mm鏡頭加全幅機就把熊鷹當大冠鷲拍好拍滿,拍到看腳腳、對眼神,這還是我7年攝影生涯的頭一遭。尤其拍到三隻熊鷹同框互動的畫面,是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:一次看到一隻就夠讓人興奮了,一次三隻哪能奢求?
「登山就是人生,只有把握住每一個不起眼的機會,珍惜每一個稀鬆平常,才有可能得到珍貴的事物。因為每一個平凡,都有可能只是我們看走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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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鷹,台灣最壯碩的老鷹,羽毛呈現美麗的象牙白,尾巴像漆著橫紋的巨大的扇子,翅膀打開可以到165公分,相當於一個女生的身高。牠和林鵰並列台灣最大的老鷹,只是熊鷹比較壯、比較短,林鵰雖然瘦一點,但翅膀打開比較長,可以到180公分。
過去的調查顯示,台灣的熊鷹大約有1,000隻左右,不算太多,是種不常見的巨鷹,生活在巨木林立的原始森林裡。因為體型巨大,所以需要的生存空間也大,活動範圍有560公頃,比日月潭小一點,比永和區大一點。牠們一次只下一顆蛋,一旦遭到獵捕,族群的數量便很難回復。
在南部,熊鷹與原住民文化息息相關,排灣族稱為「qadris」,魯凱族則是「adrisi」,都是非常尊貴神聖的象徵。在排灣族傳說中,人在神靈界會經歷三次死亡,第一次變成百步蛇,第二次變成熊鷹,第三次則變成水(胡台麗,2011)。由於百步蛇被視為神靈界的人,熊鷹身上有著與百步蛇相同的花紋,因此備受尊崇與敬畏,不可以亂打,打到帶回部落也有相應的祭儀與處置方式。在魯凱族的文化中,也能找到相似的神話傳說:百步蛇是族的守護神,而熊鷹身上有百步蛇的花紋,所以熊鷹是百步蛇蛻變而來,為了讓視野更廣而到天上繼續守護部落。(陳俊霖,2017)
兩族傳統文化中,僅有頭目、王室貴族,或者結婚時可以配戴熊鷹羽飾,這個慣習約從120年前開始,數量也從一根、兩根漸漸演變到今天的樣貌。
然而,由於通婚頻仍、傳統文化與階級制度的沒落,導致了兩族漸漸不再堅守配戴熊鷹羽毛的紀律,一般族人也開始想擁有這種「身份地位的象徵」;甚至衍生出交易市場,一根羽毛可以喊價到數萬元之譜,加上野保法立法前的馴鷹市場(寵物)需求,讓盜獵熊鷹的風氣在南部可說是蒸騰不息,熊鷹在台灣面臨了巨大生存壓力。
屏東與台東的熊鷹盜獵活動,在2003年達到最高峰,每年獵捕量有60隻左右(孫元勳,2006),這也導致了在排灣族與魯凱族的傳統領域中,反而幾乎看不到這種傳統文化中的神鳥,無疑是對兩族的一大諷刺。
所幸,近年來族人們漸漸發現不能再這樣下去,努力復興自己的傳統文化,加上保育意識抬頭、非法交易市場沒落以及2014年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 NPUST Bird Ecology Lab「熊鷹羽毛庫」的建立,讓族人們有了可以合法獲得羽毛的來源,使南部的熊鷹族群獲得了喘息的機會,得以繼續以守護神之姿,翱翔在台灣美麗的蔚藍天空之中。
#能安的400mm記憶・能高南峰偶遇神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