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擬真蛇】
(2020 年 1 月)
等待救援的第一百五十天,董問在睡夢中醒來。她被一個長髮及肩的男人環抱著。感覺她的動作,男人低聲問:「不多睡一會?」她只是搖頭,感官還在那個緩緩而未完全滑走的夢中。在夢裡她是一個軍人,在天色永遠沒有陽光的一片鐵色泥土上,她和一群蒙面的戰士一起。那些人穿著合金製造的加強支架,像外露的骨骼,一群金屬的死神。
在夢中她下令投擲一系列的小型核武器,飛彈在半空中化為星晨,將眼前的城市完全吞噬,接下來迎面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衝擊波,將附近他們附近的樹木和泥土完全捲起,但他們迎風而立,巍然不動,在夢中她知道,他們穿著的東西有保護功能。「董長官,任務完成。」她聽到一把電子的聲音這樣匯報,她本來要回應,但她醒了。
那個長髮的俊美男人貶了貶眼,問道:「沒事吧?」她還是沒回應,赤裸地微笑起床,眼前這座總統套房,有巨大的落地玻璃,加洲的陽光和海水味飄進來,照出了男人的臉,那是二十五歲左右時期的木村拓哉,那是一個古老的男人,資料上說他是幾百年前日本一個受歡迎的藝人。董問其實不知道他是誰,也沒看過他的戲,但這次選擇了他。她打斷了自己的惘然,開始穿起衣服,半裸著。赤裸的男人在床上半身坐起來,「妳好了嗎?」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,她沒有看鏡子中的他,應道:「是的,我好了。」然後伸手去按化妝檯的一個紅色按鈕,木村的聲音傳來,這次有點不一樣:「謝謝惠顧,希望下次再能見到妳。」
她又醒來了,這次是在一個醜陋的、只有一百尺的鋼鐵小房間之中。她正襟危坐著,睜開了眼,順手便將自己頭上的兩個指頭般大小的水滴型裝置脫下,推開門,外面有一個金色的落後型號的機械人等待著,它問:「還滿意嗎?」她伸出手,對方用一個儀器掃描了她的脈搏位置,叮一聲,機械人說:「感謝妳的惠顧。」正要走的時候,走廊上有兩個女人走過,她們一邊閒聊著:「……湯告魯斯?太矮了點……妳的品味會不會太古老了點?」董問等她們離開之後也跟著離去。外面已經是黃昏,她在名為「第六天」的「網絡體驗區」竟花了一天一夜,身邊充滿賭錢的男人、賣春的男人和女人以及不知道是生化人還是機械人的東西。最近城市突然多了很多人聚集,但董問不知道他們在爭取甚麼。
她身穿一襲緊身黑色功能服,像個瘦削的男人。這是富單那城的核心區域,她熟悉地找到回家的路,稍為遠離一下這種令人不悉的人多環境。在富單那城的第三環區域的一座老屋子,她走上樓梯,在中途又踩扁了一個階梯,但她沒有打算建築住在這裡的人修理它。二樓的一個單位是沒有鎖的,她將雙手收在袖子中,溫暖著自己,走進去。在雜亂的老董相機之間,有一個正在擦拭鏡頭的中年男人,他以為有客人來,但看見是董問,他微笑並繼續刷拭那個不值甚麼錢的小鏡頭。單位是昏暗的,只有大衛在檯台的小台燈之中閃耀著。
「回來了?」他帶著笑意繼續擦拭著。董問在一張不太乾淨的小沙發坐下,放下黑色的手袋,她的內心好像被蛇捆綁著,她嘆氣,然後說:「大衛,我有點事要跟你說。」大衛停的手停下了半晌,並繼續,他回道:「是的,妳可以說任何想說的。」她不敢望他,這好像一齣排演過很久的戲,在每次她離開的時候,都會演出的戲。雖然每次都有一點不一樣,但每次的終點都是一樣。
「大衛,我感到我需要離開。」
「去哪裡呢?」
「你一直以來對我很好,我也過得很安心。」她說。
「我沒有問這個,但很高興妳這樣說。」他放下了鏡頭,裝好鏡頭,並繼續用抹布抹另一個。
「但是我不想這樣下去,我必須跟你說,我感到安心,但那不是開心。」她望著自己的鞋尖說。
大衛的聲音傳來:「妳的意思是……?」
「你不問我去了哪裡?」她問。
「妳想告訴我,妳自然會告訴我。」他的語氣仍然溫柔。
「我去了中央區的『網絡體驗區』,我一直留在那裡。」她說。
大衛沉默的時候,董問繼續說:「你知道……」大衛打斷了她:「我知道,那你開心嗎?」
「老實說,是的,我感到高興,我不知道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。我留連忘返。」她說。她望他,他的表情還是一如以往的溫和,一種屬於生化改造的溫和,他們好像都不發脾氣,即使在應該發脾氣的時候。他們是基因改造,來應付服務行業的品種。
「所以妳是不能在這裡找到甚麼?而在VR裡找到?」
「對不起,大衛。你沒有做錯甚麼,只是我,只是我行不通。」她說,但同時聽到一樓傳來了一陣腳步聲。
大衛放下他的活兒,對她說:「我知道,我感覺到,若果我說我尊重妳任何決定,妳會覺得我沒愛過妳嗎?請不要這樣想,我愛過妳,這一刻也是,雖然生氣的時候也很多。」
大衛突然聽到董問的聲音:「等一下……」她的身影已經飄到門邊,門打開了,附著的門鈴響起來,三個蒙面的黑影進來,大衛只見到一陣紅色藍色的雷射光大作,似乎看到董問從後偷襲了其中一個,用手肘打掉了其中一把槍,在半空中搶走了,並迅速射死了其中兩個,剩下的一人並沒有被嚇倒,一槍打中了大衛的心臟,他的胸中有一個高溫融化的空洞,他倒下來。
槍客拋掉激光步槍,十把小刀從雙拳的位置伸出,董問手上的步槍,像洋蔥一樣應聲被斬成三片。那一刻她的雙手閒著,便猛力朝對方胸口一踢,對方飛彈而出,撞到一堆玻璃櫃,將精心擺放的古董相機和玻璃碎撞得一塌糊塗。蒙面客正要動彈,已看到對方已經趨至,兩把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螺絲批已經重重插入他的雙眼,衝力之大令頭骨也抖動了一下,血從眼框噴灑出來,卻是銀色的機油。
蒙面客在玻璃碎和相機中頹然倒下,董問離開刺客,回到大衛身邊,他還未死透,被扶起一半,又轉醒了過來: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。」她回應的聲音乾硬而短促:「說吧。」她想起戰場的歲月,在那些場域,每個人都是這樣說話,因為巨大的壓力和死亡的陰影。
「我是『存儲點』的守門人……抱歉,我一直沒有告訴妳。」大衛說。她說不出話來,一向清醒的頭腦也瞬間不能反應。「但……我是一直等著救援……」
大衛繼續緩慢地說:「但妳不知道『儲存點』在哪裡,妳不知道我就是那個守門人。我知道你想回去『真實世界』,但只是我自私,我沒有履行職責,我被發現了,隨便一方遲早都會來……他們會重置『儲存點』……」
董問看著三個死去的刺客,問道:「所以他們是歐盟的援軍?」但看起來不像,歐盟派進來的多數會是真人,而不是機械人或生化人。
她發現自己竟然在哭,眼淚滴在她握緊了大衛左手的手背上。「不……」大衛說:「相反……」然後他失去了意識,在檯燈之下,像那些報廢的相機一樣。
董問安放好他,聽到更多的腳步聲,這些人沉重的腳步魚貫而進,滿戴了整座大廈,地下,一樓,很快到二樓。然後有十個蒙面人走進來包圍她,她手無寸鐵,她看了看唯一的窗房。一個男人的聲音飄來:「外面有狙擊手,不要作這個打算哦。」一個沒有穿戰鬥服而是功能服、戴著飛行員樣式護目鏡的二洲人最後才進來,跟她維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,在這裡她不可能發難脅持他。
「是的,千萬不要以為可以像演戲或演VR一樣,而且我們不想殺死妳,反正妳也殺了我們三個人,董上校。」那個男人說。
董問沒有回應。
「我叫羽田,我是歐盟的救援人。」男人自我介紹。
「甚麼?」
「是有點驚訝吧?我們是自己人,所以不要舉槍,大家放下槍吧,我是外交官,不習慣這種場面。」名叫羽田的男人說,十個蒙面男人聽他的話,放下了槍。羽田親切地微笑,站前了一步:「董上校,妳等待了一百五十天,是嗎?」羽田一邊讀取護目鏡的資料,一邊散發出「我知道了一切」的氣場。
「你有代碼嗎?」她問。
羽田說:「很抱歉要告訴妳,妳的直屬上司約書亞剛剛在美洲戰場戰死,在現實世界的時間大約只是兩日前,但這裡有時差,所以就這樣了。」
「要是這樣,你期望我相信你是部隊的人?」
羽田拉高護目鏡,笑了起來:「妳不用選擇,因為妳沒有選擇,妳看我們已經包圍了這裡,但我們不是來動刀動槍,考慮到長期在VR裡的人可能有一種網絡精神病,他們可能會……抵抗……真實世界的人,所以我們帶備了一些必要防護。一般人就不怕了,但妳是殺人如麻的嘛,所以我們只能如此。」
羽田瞄瞄董問身後的大衛,說道:「這位先生的死,Nothing personal,我相信妳這種軍階的人會理解。這個生化人其實就是這個世界的儲存點守門人,但正如他剛才所說,他產生了自我意識,開始拒絕協助人類進行掃描和『解鎖』,所以這只是剛剛好。我們沒猜到他竟然和妳發生了……感情關係,這真是不幸。」
她過了良久才能回答,她有一種回到戰場的感覺,但卻不是慣常的戰場,她暫且放下了雜念,回道:「所以?」
「所以我們來帶妳回家,上校。」羽田張開雙臂:「真實世界在等著妳呢。」
「但儲存點已經不在了,要重置吧?」她說。
「沒錯,重置是隨機的,但我們已經計算到位置,所以我們現在就走,外面除了狙擊手,還有直升機。」
在飛得似乎接近雲層的直升機上,羽田先生抽著煙,她坐在他對面,沒有碰過咖啡或者煙草,她坐得很畢直,臉上沒有表情。她不喜歡羽田先生,他的嬉皮笑臉像個不確定的小丑幻影,好像一個面具。她的目光拋到機外,夕陽早就消失了,星星隱約地閃動,直升機正向富單那城的外圍廢棄區飛去。這片夜景是美麗的,很難相信這些都是虛假,是電子運算的結果,不過她想到木村拓哉的臉孔和身體,還有他的動作……也許那不是真,但反應卻是真實。即使是真實世界中的人類,痛和喜悅都只是大腦裡的一種化學反應。
她突然問:「你提過的網絡精神病,是甚麼?」羽田答:「一種心理疾病吧,在VR渡過的時間越長,就越可能出現分不清楚,即使回到真實世界是他們的初衷,到後來也會出現抵抗情況。這是從東協深層獲得的情報,可別說出去了。」
「所以你們是不知道,部隊也不知道?」
「我們沒有第一手資料。」羽田說:「VR聯網出現大停電而自我封鎖的個案,0005MK2還是第一次,那是東亞協同體的城市,災難是他們的,但他們也多了很多研究資料,我們只能靠線人提供。現時我們知道,約有七百萬人迷失在0005MK2,在斷電前一刻,系統基於自我保護,切斷外部連線,系統變成內聯網,而絕大部份人的記憶串流也被修改,大部份人失去真實世界的記憶,他們以為這個世界就是真實世界。只有極少數像董上校的,很快就恢復記憶,所以東亞協同體的救援,其實也是遣返政策,因為很多人以為東協派出的救援隊是恐怖份子,他們在這裡樂而忘返,不想『回歸』真實世界呢。」
董問的眼光繼續流連在雲層和星光之中,她想,在真實世界不會看到這些吧?雲層已經被核戰所吹起的輻射層掩蓋。在真實世界要看到星光是奢侈的,就像找到一個有正常生育能力的人類,都不容易。而在這裡,這虛幻的世界卻是充滿生機。
「大停電為何會發生?」她問。
羽田頓了頓,笑容收斂成微笑,然後答:「東亞協同體的官方說法,斷電是因為一宗針對『聖士提反城』的恐怖襲擊,核電廠,妳知道……」
「我在進來之前,記得東協國防軍說要進駐聖士提反城,令她『回歸祖國』,這事和恐怖襲擊有關?」
羽田說:「我們的官方答案是,不知道。當然我們是反對他們單方面改變聖城的現狀,本來我軍也是要反制的,但東協軍動員不久,聖城就發生這種特大災難,所以兩國的軍事對抗就沒有蔓延到那裡。至於是誰做的,我們並不會猜測,反正東協地區不滿政府的聲音也有很多,有分離主義、有恐怖主義、有反對VR發展的真實主義者……當然東協方面也有聲音指是我們策動,但這是七百萬人的屠殺,很大的指控哦。全城的人現在幾乎都假死狀態了,等於消滅了一個城市,當然連同我們派去『工作』的閣下也一樣受到連累。」
「我不認為那是一種病。」董問突然說。
「抱歉,妳說甚麼?」
「不想回歸真實世界。」她說。
「因為他們不知道外頭有一個真實的世界。」
「真實世界卻不一定是好。」
「這是個很老的問題了。」羽田笑說:「妳當然也說得對,外頭也有討論,是否應容他們永久滯留在這裡,不也是一個處置方案嗎?要在0005MK2裡逐個人帶到存儲點救援七百萬,還是繼續供電,就能維護0005MK2的封閉運作,那麼他們就不會死,只是在另一個時空活著。」
「不過他們就不能控制聖士提反城,不能生產,不能交稅,東協不想付再造一個資訊和金融中心的代價。」
「對,妳很懂得這個現實。」羽田說:「所以在這一秒,東協都在救援,主要都是先救他們培育的代理人、政治軍事經濟菁英,這也是他們控制聖城的一種方法。他們大多數人都很想繼續活在這裡,而不是外面。而我們閒得多,只是救援滲透到那裡的極少數人,例如上校妳。所以我私下想問妳一個問題,妳也不想回去嗎?」
她沉默下來,雖然不知道詳情,但有一種奇異的感覺,在此句之前的所有話都不是重點,只有這個「私下」的問題才是重點。直升機開始下降,那是富單那城的垃圾堆填區,只有巨型機械人日夜推填,沒有人煙的地方。不知為何堆填區中心有一間小鐵屋,也許儲存點就在裡面。
他們下去,直升機就馬上離開,只剩下董問、羽田和他的幾個隨從。「董上校,剛才的問題妳有答案嗎?」
「你是說想不想回去?」她問。對方稱是,那些隨從雖然沒有罷出威脅狀,但還是全副武裝,而她還是手無寸鐵。
「回去軍中匯報,那是我的職責,這與我個人想不想沒有關,像你所說,nothing personal。」
羽田望著她的臉問:「但如果是妳個人的想法?」
「我可以理解他們,就像在一個夢中,醒過來是好,但不醒來,不也是個歸處嗎?只是我不知道究竟七百萬人一起反對回歸,能否反過來影響真實世界……他們可以截斷電源,屠殺這七百萬人,但他們會死在夢中,而不是作為一個東協人而死,而是以富單那城的市民身份而死,那對他們來說才是真實。」
羽田聽完後深思了一陣,然後說:「謝謝妳,好了,我們往前……」此時有另一架直昇機很快地飛過,那不是直昇擊,那是無人機,它們在黑暗中發出了幾下紅光,羽田手下的頭顱就被甚麼炸開了,在混亂中,羽田看到一個黑暗快速貼近自己,然後突然看到背後的景象:隨從正向無人機射擊,但一個又一個的頭顱被小型炸彈炸開,然後倒下,為甚麼呢?因為他的頭顱被扭轉了180度,然後他眼前一黑,倒在董問的旁邊。她望著這些無人機攻擊完他們之後,就沒有回頭地飛走,沒入無盡的星空之中。「為甚麼……」羽田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說了這句話。
「Totally personal,只是因為大衛。」她說,然後便進入了那間小鐵屋,那是一個容量就像網絡體驗館的小個室,裡面有一個穿土色披風、純白東方服飾的十二三歲少年,像個少年的僧侶。這應該就是新的儲存點守門人。
「你是儲存點,是打算送我回去的嗎?」
少年開口說話,是一個聲音未變的少年,語氣卻是成年人的:「儲存點已經由我方重新控制,我只是個嚮導程式,現時駐守在這裡,剛才控制無人機的也是我。妳的事情我們都清楚,而妳不清楚脅持妳的人,他們不是妳的盟友,雖然要說的話,那些人跟我們還親點……離題了,不過我只能說,看到妳最後殺掉那個人,還是挺驚訝。」
董問盤坐下來,就像對方一樣。「先搞清楚。你是哪方的人?程式?」少年說:「我只是個程式,所以妳無法威脅我甚麼,妳不能像殺死那個男人一樣殺掉我。回到妳的問題:我是東協製造的軍事嚮導程式。」
董問點頭,這少年的感覺就像大衛,但少年緊跟自己程序和目標,大衛的人味太多,終於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。雖然並不是非人類的消滅,究竟算不算是死亡,她不清楚。雖然她流淚,但她不知道那是因為寄托了感情還是因為甚麼。也許大衛看到自己收集的老董相機櫃毀於一旦,也會哭,那是愛嗎?
少年的話精準而沒有多餘,不透露更多。如果他是東協軍的東西,那麼儲存點原先原來不在需要遣反七百萬人的東協軍手上。她進一步問:「為甚麼你要殺掉那些男人?」
少年問:「那為甚麼妳殺掉那個男人?」
「我會回答你,這可以換到你回答我的問題嗎?」她問。
少年說:「可以。」你
「因為那男人殺了我……一個認識的人。」
「所以是復仇,單純的。」少年說,並續道:「回答妳的問題:他們是已經叛變的我軍成員,而上級已下達了格殺令。」
董問沉默下來,這麼下來她也有點搞不懂情況。但她在想如何跟這個應該不會透露過多事情的程式對話。
「剛才的人,是東協軍的叛變成員。」她說。
「沒錯。身份已經通過人面識別確定。」
「他們不是歐盟的人?」她又問。
「不是。」少年說。
「這些東協叛軍為何要假扮歐盟的人?」她問。
少年沉默了一下,說道:「透露這些人的資料,超出了我的權限,透露否決。」
董問知道問不出甚麼,而儲存點亦已不在此處,便轉身離開。在小鐵屋外面,幾具屍體還在原地。她徹底搜了羽田的身,並沒有找到任何身份辯識的東西,於是割了他的皮下晶片,正要回頭的時候,無人機已經包圍了她。少年緩緩地走出來,說道:「根據我國法律,妳是發現的敵軍人員,我要將妳移送上級。」
她問:「我不會抵抗,但我打算交換一下條件,有沒有興趣?」
「先說說。」少年說。
「我希望知道這些叛變軍人的底細,他們有可能知道歐盟軍的事情,我希望你們將這些屍體的分析報告跟我交換,而作為交換,我會將我們在聖士提反城在做甚麼事,告訴你們。」
少年沉默了一陣,問道:「妳是指貴國在聖士提反城的滲透活動。」
「我只可以保證,我自己的那部份。因為我的上級已經陣亡,所以我已經斷線,只有自己的部份。」少年說:「等一等。」他的雙眼轉為腥紅色,眼睛失去了焦點,兩分鐘之後,眼睛轉回正常,他說:「已經溝通過,我們會照樣將妳捉拿,關於間諜網的事情我們還會自己查。」
她嘆氣:「等一下……聽聽另一個提案,我會透露更多的事情:剛才這些人以歐盟軍的名義接觸我,雖然不知是甚麼理由,但他們其實是你們的人,而且還是叛軍,所以外面的幾個人死了之後,他們的伙伴也會調查並且找到我,只要你們等著,就可能接觸甚至抓到他們。所以你們只要不在這裡抓我,就可以找到叛軍的情報。」
少年又運算了一陣,然後答:「上層表示可以,但我們會密切監察,妳逃不掉,0005MK2是我國的伸延領土,所以不要抵抗。妳應該回到自己的住處,等待叛軍的接觸。」談好條件之後,董問離開了鐵屋,搭乘了往返堆填區和城市的維修機械車隊回去。在這裡她沒有家,但在真實世界也似乎沒有。她回到大衛的相機鋪,這家生意不算好的古董店叫作百家姓,大衛曾經跟她說,那是他從一個老人手上頂手的。
她僱用了打掃機械人將三個刺客的屍體扔去機械人墳場,至於大衛則埋在三環區的地下墳場。雖然真實世界的人聲稱這一切都是電子運算的感官結果,但埋葬愛人的感覺似乎也一樣,分不出來,至少她在真實世界沒有埋葬過人。三環區的地下墳場是一個模仿巴黎地下的地方,出來的時候還下起了毛毛雨,天色就像核戰之後的天空那樣灰暗。
等待救援的第二百零五日,富單那城爆發了一場內戰。反對VR發展的群族和支持限制發展的群眾,在立法局前爆發衝突。附近的扯皮條說,雙方都有人進入商業區搶略,鎮壓機器人進入封鎖了現場並進行抓捕。
滿臉毒瘡的扯皮條抽著煙問:「妳怎麼看呢?妳支持還是反對?」董問回應:「是關於VR的嗎?」對方說:「是啦,我的女孩都沉迷和VR男人做愛,都不工作了,我個人是有點反感。」
董問笑道:「你不是也吸毒嗎?」扯皮條假怒,然後又笑起來:「人人都有想要逃避的東西。但我還是養著她們啊。」董問突然說:「如果我跟你說,這個世界才是VR,你只是在這裡沉睡著,沒有事情是真的,你在外面有一個真實的人生,那你還會繼續嗎?」
「他媽的,妳也吸藥太多了嗎?……但怎麼說呢,老子才不管甚麼是真甚麼是假,老子還有一堆帳單要交,有一堆馬子要養,這裡是VR,麻煩的事情還是一樣,畢竟VR還是設定得跟真的一樣吧?」
董問想,的確是一樣的,在真實世界有反對VR的人,因為所有人最終沉迷進去,去找新的世界,就像哥倫布找到真的世界、歐洲人進入美洲一樣。「嘿嘿嘿……」扯皮條笑著問:「如果這些鬼話成立,那麼我也可以說,我才是來自真的世界,妳才是VR中的程式,妳以為是真人,也是設定出來啦,你在真正世界的記憶都是人造的,就像我隨時也可以找人植入一些我自己喜歡的記憶,也可以刪除不喜歡的。」
她的確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她微笑跟他道別:「也有可能的,但你也說得對,我還是要吃飯或做其他事,再見。」
在三環區的一間水泥酒吧,她坐下點了一杯咖啡。最近發現這間酒吧也張貼了支持VR發展的海報,支持的理由似乎是:進入和建立自己的世界,是每個人的自由和人權。明明沒有人進來,但有一個穿休閒黑色西裝、茶色墨鏡的男人進佔了她面前的位置。「我們觀察了很久,妳不能隨意提到這個問題。」
這些人監視她已經一陣子,一開始有點不習慣,但日子久了還是可以習慣。畢竟她是軍人,在一個巨大的監控網絡中生活,在這裡,所謂的0005MK2,即使是被少許人監視著,似乎已經是最接近自由。
「為甚麼呢?他們才不會相信。你們不是想他們醒來,回到真實世界嗎?」她透露出一點抵抗的意思。
「不是用這種方式。」那男人說:「他們需要在我們的監護下才能回去,否則太多的覺醒只會造成騷動。這裡的人為了是否容納發展VR,已經進入內戰。」很不幸,VR已經封閉運作,裡面的設定都不能更改,只能任由自己獨立地發展,外面的人不能大刀闊斧地改變這裡的人和程式的行為。那個男人脫下墨鏡,她發現對方的雙眼是兩條細細的線,暗黃色,像恐龍或者蛇的眼睛。
她醒來了,才發現自己在百家姓睡著了,瞬間之後,她發現客廳中有人,但不是慣常監視她的人。她從內堂走出去,沒有一個沒有部隊保護的老人,他穿著老式的休閒西裝,高而瘦削,一種像藍球員般的高度,皮膚死灰的,好像患著病。他已經在檯店前的椅子坐下,撐扶著一條手仗,上面鑲著紅寶石和一條銀色的蛇,好像一具來自舊世界的文物,在那個年代,還有真正的金屬和寶石。
「應該是大衛的。」老人看到她的時候說。
「你是客人嗎?」她說:「抱歉,大衛已經過世了。」
老人沉默了一陣,他打開檯燈,將自己沐浴於微光和飛舞的塵埃中。「我不是說這個。我是說羽田先生的事。」
好一陣子,董問才搞得清楚眼下的事情。就像上一次,她望了望窗戶,但上次她是想逃走,但現在她不需要逃走。對方只是一個老人,而且外面也沒有人包圍。但不知為何她有想逃的毛骨悚然的感覺。
「據說妳跟東協的人達成了甚麼協議。」老人說:「但妳殺死羽田,只是純粹因為大衛的事情吧?妳看來是這種單純的女孩。」雖然對方應該是來自己的麻煩,但不知為何她也跟對方說起了幾句真心話:「單純是個褒義詞,我靠著不單純活到今日,我本來會淪為東協的階下囚,但我讓自己成為誘餌。這位不知甚麼先生,你最好快點走,因為東協的人在監視我,他們很快就會找到你。」
老人笑,似乎毫不擔心:「所以……你自由的成為一條誘餌,才能回到江裡自由暢游嗎?我本來有點因為樣子而喜歡妳,現在我更喜歡妳了,因為我們不也是如此嗎?我們來到這裡,才知道甚麼是自由,但我們的生命背後,只是連著一條電線,基本上是這樣。自由很虛無,很愉快,但也很容易斷線。」
董問一時間有點迷惑,說不出話來。
「你認識大衛?」很久之後,她才打破沉默。
「認識,這裡是我送給他的。」
「是你?」她問,忽然記起大衛說過是一個老人。
「大衛是通往真實世界的船夫,也是我來到這裡之後最初認識的一批人。」老人閒話起來:「大衛的職責是做儲存點的守門人,但他最後開始討厭自己的天命。這件事,東協的人就不明白了,但守門人的工作,就是自我消滅,他的工作是淘空這個夢幻世界,但他也是這世界的一份子。如果你知道外頭有一個真實世界,那你現在的生命又算是甚麼呢?你永遠都是那個真實的撲人,那個真實永遠在敵意的包圍你、否定你。而且現實來說,那個世界一點也不好,所以他慢慢就不喜歡這個設定了,之後我就找了這個地方,讓他把自己藏起來。」
「這不也符合你的路線嗎?你們不只反對真實的世界,更不想其他人覺醒。」
「妳認為那算覺醒嗎?在這個世界,也許只有我們這些極少數的人,知道外頭有另一個世界,有誰人比我們更覺醒呢?但外頭的真實世界是甚麼呢?那是一個生態已經超過了毀滅臨界點、全面戰爭、人口越來越少的地方,而且大家都更愛置身於各種的電子夢……但最終人類已經發現,自己從哪裡來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們這一刻在哪裡。在電子的空間,我們保留了人類最繁榮的時光,可以發展各種文明,就像我們現在身處的地方,這裡的設定是全面戰爭之前的世界,那是最好的世界。」
「所以你們才不想回去?」她問。
「他們叫我們走私者。」老人說著說著,自己也笑了起來,輕藐的:「但在我看來,他們才是走私進這裡的人。他們叫我們做恐怖份子,但他們對這個世界來說才是恐怖份子。」
「這位先生,你的肉身在哪裡?」她問。
「我叫史力克。」老人補充。
「S-N-A-K-E,蛇先生。」她試著激怒他,不知為何董問覺得對方應該是敵對者,她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平日的冷靜。
「有些人這樣叫我,我也挺喜歡。」史力克老人說:「總而言之,這裡已經自我封鎖起來,有入無出,但就像天堂一樣。大衛是後門唯一設定的儲存點,東協和歐盟的人都滲透進來,我們是第一批滲透者,但發現這裡才是我們的應許之地。這兩班人都想爭奪他啊,東協想借助他,救回自己在聖士提反城的代理人權貴,歐盟則想殺死他,讓系統重置,拉長聖士提反城東協勢力的復興過程。但我們更厲害,我們將大衛藏起來,這也是他的意願。」
「但你們殺了大衛。」
「因為東協最終找到了他,所以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。因為妳只知道富單那城是0005MK2的存儲點所在,所以妳來到這裡等待救援,卻不知道大衛就是存儲點,大衛則為了你而留下來,不聽我們的勸告定期轉換場所,也許這就是東協找到他的原因之一。」
「你說得很像為了自己開脫,把事情說成是我的關係。」董問說。
「沒有,這是戰爭,就像妳也殺人,為了自己,為了國家。」史力克說:「我是最尊重自由意志的,即使大衛只是活於這個系統,並不是真實的東西,就像鬼魂……但他的意志,我們沒有不當一回事,包括我現在對妳那麼好,都是因為他請求。本來妳殺了羽田,我應該做點甚麼報復才對。」
董問記得在直昇機上,羽田問了她是否想回去「真實世界」,那似乎是蛇先生的意思。
「羽田說自己是歐盟的救援,其實不是。」董問說:「但我知道歐盟不會派人來救我,所以我知道羽田一定是其他人。」
「妳很清楚自己為甚麼人效力嘛。」老人敲了敲手仗:「現時妳還想回去嗎?」
她搖頭。「我不是認同你們的理念,我是回不了去。歐盟知道我跟東協合作,不會對我太好;而你們是甚麼,你們是前東協軍,也好不上多少,總之,我滯留在這裡了,情況是這樣吧?」
老人補充:「是永久滯留。不過,真實世界的人不也永久滯留在真實世界嗎?我不知道我們跟他們有甚麼分別。他們看輕我們,總是要否定我們,但我們也可以用同一個理由否定他。在我們以外的人都是虛幻。聽起來有點傲慢?但自由的感覺不錯就是了。」
老人只是說了很長的話,並且以「大衛想妳過得好」強行留下了一個通訊代碼,就徑自離開,沒有戰鬥,沒有人傷亡。自那天起監視她的人,好像就消失了,之後她發現蛇先生的人有參與在富單那城的示威之中,一群用蛇來做文宣吉祥物的人在電視上、網絡上吸引了她的注意,她總是覺得那是蛇先生隱秘地顯露自己。他們是反對VR發展的,這有點諷刺,但在現實政治也不太奇怪,好像革命的人在成功之後會反對革命。如果在這個世界發展VR,這裡也會出現另一個客人比主人大的情況,然後另一個蛇先生就會出現。
有一次董問也參加了抗爭,也受了傷,但不是因為她反對VR,只是因為想嘗試一下受傷。她真的這樣直言,以致那些在現場認識的人,因此認為她是個有情緒病想自毀的女孩。但在那場抗爭中,很多人某程度上也是在自毀,但那也是超級真實的東西。受了傷,會痛楚。
董問不知道究竟東協的監視者消失,是蛇先生動的手腳,還是因為要應付這個世界的政治紛爭、人力資源不足所致,但最終她安全地離開了富單那城,在出境成功的時候,她感到一種在這個非常真實的世界裡的一種不真實感。在離開的路上,董問造了個夢,夢到蛇先生,他在夢中問:「如果路易十六不死,那革命算是甚麼呢?」沒頭沒尾的。
她醒來之後,忽然覺得也許真實世界對於他們來說,也是必需死的存在,不然他們在這裡就成了次等的生命。這也許就是革命的理由。
在路上,出於好奇,董問向那個通訊代碼發了一個訊息:「之後我應該做甚麼呢?」一天之後,她收到回信:
「做甚麼都行。」
那是董問不需要等待救援的第一天。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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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裝衝突法兩套系統 在 無待堂 Facebook 的最佳貼文
【從《寒戰》系列看「新冷戰」背景下的警察 | 盧斯達 | 立場新聞】
因為李加超鄧柄強等官員升遷,有人很恐慌,討論香港是否進入「Police State」。就此不如重新討論一次陸劍青和梁樂民近年編劇和執導的兩部大作《寒戰》和《寒戰 II》。這幾部片經過「作者已死」的解讀,也會引發一些 19 年以來香港政治局面的一些聯想和思考線索。
《寒戰》2012年推出,當時大家除了取笑演員接到的角色,在戲中全部西口西面,就可能是看梁家輝和郭富城鬧交十分爽。「恐怖襲擊」開始之後,一班西裝革履高級警員趕到指揮部開會。每個重要人物,畫面上都列出各人的官銜。多年來我們看警匪片,代表執法者的探員、警員、差佬,有過千百,卻甚少交代他們細緻官職。而《寒戰》正是對「香港武裝部隊職位學」的大眾科普。
警隊的深層次矛盾
據電影及警隊網站,警務處處長之下,有兩個副處長,一個是行動副處長,一個是管理副處長。(19年後還增加一個副處長,專責維護國家安全。) 而管理警察的上級部門是保安局,監察機關是監警會。
不要說外國觀眾,那個年代本地觀眾看也是一頭霧水。
電影中行動副處長李文彬作風鷹派,加上親兒子亦被擄,於是未經管理副處長同意,自己坐上署理一哥之位,揚言要三份二警力全數參與營救行動,並以「寒戰行動」之名宣佈香港進入緊急狀態。作為管理副處長的劉傑輝認為不妥,便拉攏了各個憲委級高級警員,要迫李文彬下台。最後所處外地的一哥打電話回來,問誰是寒戰行動總指揮。李文彬馬上就知道自己失勢,明白「迫宮」並不是劉傑輝一個人的意思,而是警隊最高領導人的意思。
李文彬突然擁有全警隊最高權力,其基礎是「寒戰」和「恐襲威脅」背後的「戰時體制」思維。迫宮行動之前,劉傑輝找了保安局局長劉德華聊天,劉德華竟然對他說,非常時期,要用非常手段。
而警隊當時一哥雖然話不多,但態度上已經等於委任劉傑輝去「撥亂反正」,接掌寒戰行動。或者說這兩個高位人物,從這裡已經透露出他們屬於不支持李文彬的勢力。而匪徒其實都是以O記警員,加上警隊 deep state 策劃陰謀。即《寒戰》以警匪片的格局打開,卻基本取消了匪徒。戲中匪徒首先是警員自己,再後面則是那個神龍見尾不見尾的 deep state 警隊集團。
陰謀背後的陰謀
「大片」作為龐大工業和資本的產物,它的套路是將武戲文拍,將警匪鬥智鬥力的傳統,轉移到搬到權鬥辦公室,方便影帝見面吵架。而且每一次的套路都是你以為這就是陰謀?但陰謀背後其實還有更大陰謀,欲知後事如何,請繼續期待《寒戰III》。
《寒戰》最後李文彬洞察幕後黑手是自己兒子,最後大義滅親將其拘捕。其犯案理由亦不需要秘密審訊。兒子李家俊坦白,劉傑輝上場後不斷收縮警隊資源,為了保衛自己利益的警員都在暗中支持這場行動。只要用寒戰行動引劉傑輝入局,出了問題就等於搞掉了他整條線,上至保安局劉德華、下至整條管理梯隊。
所以看畢這部電影你會得出一個奇幻印象,天下本無事,香港危機和威脅之源,竟是由於警隊內鬥。
2012年,警民關係相當好,但《寒戰》的弦外之音卻讓你想到,香港的治安安全問題,會不會並非肇禍於過去的古惑仔?古惑仔電影息微,但關於高級警務人員的內鬥電影卻推陳出新,作為一種新的文體出現。香港無法保持「最安全的城市」的原因,竟是因為警隊自己造成。這種「走得太前」,令人十分細思極恐。
而鄧柄強高遷保安局局長之後,接替他的蕭澤頤就是行動副處長,即梁家輝的那個職位。
這類基於職權而產生的戲劇矛盾,在《寒戰 II》繼續揭露出來。恐怖份子繼續行動,綁架劉傑輝一家,導致電影中的警務處一哥要自己押送犯人,還失敗走犯,繼而受到全港輿論和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法委員會審問。
這一連串行動的 (暫時) 幕後黑手,是前一哥蔡元祺。蔡元祺對李文彬曉以大義,表示沖鋒車只是第一招,他們目標是組建一個特區新班子。只要寒戰行動之後產生的醜聞發得大,劉傑輝就會下台,警隊也會自保與一哥割席,李文彬就可以在各界社會賢達支持下重掌警隊。
再加上蔡元祺幕後籌謀,警界、立法會、政府內部勢力配合,律政司司長黎永廉一旦成功當選特首,這個班子就會風山水起。蔡元祺帶李文彬入黑房與賢達密談,對方許諾到時需要李sir「屈就」做住警隊一哥,之後還會升做保安局局長。
為了推劉傑輝下台,律政司司長去了找議會大炮簡奧偉,想借他的嘴炮在立法會轟掉劉傑輝。然而簡奧偉不打算參與,回絕了那部特別版 Leica 相機,並且要自己親自審問劉李二人,好搞清楚整個政治大陰謀。
以律政司司長為首的這群角色,在小黑房實際上是談論一個「涉嫌操控和奪取政權的陰謀」,至於他們背後是甚麼人,整部電影還沒開估,但情理之中的發展其實半透明地推演了出來。
探長們的勢力
為甚麼他們要拉攏李文彬?因為連李文彬背景特殊,都鋪了兩集篇幅。兩部戲涉及很多香港敏感歷史。李文彬的爸爸在英治年代,做到華人最高總警司。(歷史中也有類似的人物,例如方奕輝)。那個年代做較低級人員,反而可以得到更多延後利益。四大探長的「探長」只是員佐級,但他們可以憑職便搭通天地線,成為一方之豪。得到「富」之後,就可以向「貴」進發。
即使不是貪污弄權,警界人員可以在警隊裡面安排自己人,形成一個一個山頭派系,有自己的接班部署。中間當然經歷過 ICAC 成立、紀律重組,衝突期間有警察跑上廉署搗亂以戰迫和,最終集體貪污也被英國特赦。
劇中的李文彬就等於在警隊內部制訂的接班部署中慢慢成長,火速晉升。到了 1995 年英國即將撤走,便將政治部解散,處理過機密資料而有人身安全的高級人員,紛紛假死並獲得海外居留權。李文彬則用職權編排警隊資源,安排匯線人費到海外給舊手足,但劉傑輝多年來削減警隊資源,便觸怒了這班舊手足,在蔡元祺的煽動下回來香港「支持」李文彬復辟。
故事最後安排劉傑輝聯同 ICAC 成功揭發蔡元祺陰謀,在特首、保安局等人考慮授意後,要求蔡元祺賣掉掌握警隊通訊系統公司的股份,永遠離開香港,否則就會拘捕和檢控。然而編導拍完了,最後又是說欲知後事如何……
不談坑洞和故弄玄虛的地方,《寒戰》的戲劇邏輯如此展開:一開始有恐怖襲擊,後來發現更大陰謀是關於一哥位置爭奪戰。《寒戰 II》也是如此,他拋出沖鋒車的餘波,卻又告訴你此陰謀背後有更大陰謀,是一個控制三司十幾局和警隊的政治大陰謀。
循此擴大,預想中的《寒戰 III》就要講中英鬥爭。由於有憑大中國資金,寫得藍藍地並且符合主旋律,可以這樣想:蔡元祺背後的是甚麼人?極有可能是英國特務。1995 年政治部解散事件一再提起,看來不是多了心眼。江湖傳聞政治部解散之後,英國在香港各行各業都留有間諜,包括警隊。蔡元祺等於說,他們無法控制上面選擇甚麼人,但他們只要清除了非自己派系的警員管理層,提供都是自己人的人選,那麼上面怎樣任命,都是自己人,藉此方法就可以控制警隊。
蔡元祺的戰略展開,在網裡面參與者似乎都可以實現自己的議程。智商天才但閱歷頭腦簡單的李家俊,就是想父親上位;李文彬的舊手足,則是為了爭取生活費和支持舊上司。他們最後被蔡元祺犧牲,但這只是深層 deep state 的駁腳,還未傷到真身。
神秘的徐步高
英國 95 年後在香港秘密佈建特務的講法,在徐步高殺警之後,坊間逐漸有人相信。因為徐步高披麻戴孝捧著「民主(已死)」的招牌參加遊行,又故意擔任一些警隊閒職,並且四處去視察重要地方、跟蹤重要人物,種種行徑似乎像間諜多過精神病人。徐步高的神秘死亡案件,在死因庭也是草草審結,坊間便有猜忌徐步高背後的迷霧,可能涉及國家級間諜和反間諜行動。如果《寒戰 III》要加進一點主旋律,整個故事揭穿了就是港英餘孽在香港試圖奪權的史詩戰爭。
警隊因為有幾十年跟港英政府合作無間,利益掛鉤了很多年,回歸之後幹部等於「帶病提拔」,「歷史不乾淨」。律政司司長當然也是受到英美祝福,而《寒戰 II》裡面也有很多現役警察是蔡元祺的臥底。
作為兩次大破案關鍵的劉傑輝,則代表中方意願。整個寒戰奪權行動,是由保安局長劉德華暗示的,劉德華亦不可能不親中。整個故事可以高空視角下變成一場「香港保衛戰」:北京屬意的劉 sir,對抗潛伏在香港警隊 (和各界) 港英 deep state;新秩序對抗復辟勢力。所以第一集劉傑輝說:「最出事係個行動代號 (寒戰)」;第二集蔡 sir 對李文彬說,你用了寒戰這個行動代號,有意思。
寒戰 (Cold War) 這個行動代號,即隱喻了新冷戰在香港徐徐上演。所謂第三代通訊系統,也許是說香港情報一直操控在英美手上。
權威、人情、派系
當然故事真如此發展,不知香港票房會不會受到影響。然而如果寫向另一個方向,蔡sir 背後如果設定為中國,就可能拍不出來。如果能拍,籠罩香港上空的巨大威脅必須是英美勢力。蔡sir最後「流亡」,而劉sir作為獲得中方信任繼續坐鎮本土,「香港唔係佢地可以為所欲為既地方」,媚媚地,藍藍地,但可能亦是大片必做的維他奶式妥協。
在維基百科關於「香港警務處」一頁,記到「反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」一章,寫道:「長期關注人權和警權議題的沈偉男認為,在系統性包庇之下,警隊內部對示威者的敵視態度和濫權的警隊文化日益瀰漫,這種不良風氣與警隊一貫封閉而重紀律、權威、人情、派系的環境有關。」
《寒戰》不管怎樣或會不會寫下去,關於警隊的封閉、重紀律、權威、人情、派系等方面,都有細微描寫,也就是這種特定機關文化,導致兩部電影中的恐怖襲擊,其實都是由警隊內部引發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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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戰》2012年推出,當時大家除了取笑演員接到的角色,在戲中全部西口西面,就可能是看梁家輝和郭富城鬧交十分爽。「恐怖襲擊」開始之後,一班西裝革履高級警員趕到指揮部開會。每個重要人物,畫面上都列出各人的官銜。多年來我們看警匪片,代表執法者的探員、警員、差佬,有過千百,卻甚少交代他們細緻官職。而《寒戰》正是對「香港武裝部隊職位學」的大眾科普。
警隊的深層次矛盾
據電影及警隊網站,警務處處長之下,有兩個副處長,一個是行動副處長,一個是管理副處長。(19年後還增加一個副處長,專責維護國家安全。) 而管理警察的上級部門是保安局,監察機關是監警會。
不要說外國觀眾,那個年代本地觀眾看也是一頭霧水。
電影中行動副處長李文彬作風鷹派,加上親兒子亦被擄,於是未經管理副處長同意,自己坐上署理一哥之位,揚言要三份二警力全數參與營救行動,並以「寒戰行動」之名宣佈香港進入緊急狀態。作為管理副處長的劉傑輝認為不妥,便拉攏了各個憲委級高級警員,要迫李文彬下台。最後所處外地的一哥打電話回來,問誰是寒戰行動總指揮。李文彬馬上就知道自己失勢,明白「迫宮」並不是劉傑輝一個人的意思,而是警隊最高領導人的意思。
李文彬突然擁有全警隊最高權力,其基礎是「寒戰」和「恐襲威脅」背後的「戰時體制」思維。迫宮行動之前,劉傑輝找了保安局局長劉德華聊天,劉德華竟然對他說,非常時期,要用非常手段。
而警隊當時一哥雖然話不多,但態度上已經等於委任劉傑輝去「撥亂反正」,接掌寒戰行動。或者說這兩個高位人物,從這裡已經透露出他們屬於不支持李文彬的勢力。而匪徒其實都是以O記警員,加上警隊 deep state 策劃陰謀。即《寒戰》以警匪片的格局打開,卻基本取消了匪徒。戲中匪徒首先是警員自己,再後面則是那個神龍見尾不見尾的 deep state 警隊集團。
陰謀背後的陰謀
「大片」作為龐大工業和資本的產物,它的套路是將武戲文拍,將警匪鬥智鬥力的傳統,轉移到搬到權鬥辦公室,方便影帝見面吵架。而且每一次的套路都是你以為這就是陰謀?但陰謀背後其實還有更大陰謀,欲知後事如何,請繼續期待《寒戰III》。
《寒戰》最後李文彬洞察幕後黑手是自己兒子,最後大義滅親將其拘捕。其犯案理由亦不需要秘密審訊。兒子李家俊坦白,劉傑輝上場後不斷收縮警隊資源,為了保衛自己利益的警員都在暗中支持這場行動。只要用寒戰行動引劉傑輝入局,出了問題就等於搞掉了他整條線,上至保安局劉德華、下至整條管理梯隊。
所以看畢這部電影你會得出一個奇幻印象,天下本無事,香港危機和威脅之源,竟是由於警隊內鬥。
2012年,警民關係相當好,但《寒戰》的弦外之音卻讓你想到,香港的治安安全問題,會不會並非肇禍於過去的古惑仔?古惑仔電影息微,但關於高級警務人員的內鬥電影卻推陳出新,作為一種新的文體出現。香港無法保持「最安全的城市」的原因,竟是因為警隊自己造成。這種「走得太前」,令人十分細思極恐。
而鄧柄強高遷保安局局長之後,接替他的蕭澤頤就是行動副處長,即梁家輝的那個職位。
這類基於職權而產生的戲劇矛盾,在《寒戰 II》繼續揭露出來。恐怖份子繼續行動,綁架劉傑輝一家,導致電影中的警務處一哥要自己押送犯人,還失敗走犯,繼而受到全港輿論和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法委員會審問。
這一連串行動的 (暫時) 幕後黑手,是前一哥蔡元祺。蔡元祺對李文彬曉以大義,表示沖鋒車只是第一招,他們目標是組建一個特區新班子。只要寒戰行動之後產生的醜聞發得大,劉傑輝就會下台,警隊也會自保與一哥割席,李文彬就可以在各界社會賢達支持下重掌警隊。
再加上蔡元祺幕後籌謀,警界、立法會、政府內部勢力配合,律政司司長黎永廉一旦成功當選特首,這個班子就會風山水起。蔡元祺帶李文彬入黑房與賢達密談,對方許諾到時需要李sir「屈就」做住警隊一哥,之後還會升做保安局局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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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甚麼他們要拉攏李文彬?因為連李文彬背景特殊,都鋪了兩集篇幅。兩部戲涉及很多香港敏感歷史。李文彬的爸爸在英治年代,做到華人最高總警司。(歷史中也有類似的人物,例如方奕輝)。那個年代做較低級人員,反而可以得到更多延後利益。四大探長的「探長」只是員佐級,但他們可以憑職便搭通天地線,成為一方之豪。得到「富」之後,就可以向「貴」進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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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最後安排劉傑輝聯同 ICAC 成功揭發蔡元祺陰謀,在特首、保安局等人考慮授意後,要求蔡元祺賣掉掌握警隊通訊系統公司的股份,永遠離開香港,否則就會拘捕和檢控。然而編導拍完了,最後又是說欲知後事如何……
不談坑洞和故弄玄虛的地方,《寒戰》的戲劇邏輯如此展開:一開始有恐怖襲擊,後來發現更大陰謀是關於一哥位置爭奪戰。《寒戰 II》也是如此,他拋出沖鋒車的餘波,卻又告訴你此陰謀背後有更大陰謀,是一個控制三司十幾局和警隊的政治大陰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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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秘的徐步高
英國 95 年後在香港秘密佈建特務的講法,在徐步高殺警之後,坊間逐漸有人相信。因為徐步高披麻戴孝捧著「民主(已死)」的招牌參加遊行,又故意擔任一些警隊閒職,並且四處去視察重要地方、跟蹤重要人物,種種行徑似乎像間諜多過精神病人。徐步高的神秘死亡案件,在死因庭也是草草審結,坊間便有猜忌徐步高背後的迷霧,可能涉及國家級間諜和反間諜行動。如果《寒戰 III》要加進一點主旋律,整個故事揭穿了就是港英餘孽在香港試圖奪權的史詩戰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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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戰 (Cold War) 這個行動代號,即隱喻了新冷戰在香港徐徐上演。所謂第三代通訊系統,也許是說香港情報一直操控在英美手上。
權威、人情、派系
當然故事真如此發展,不知香港票房會不會受到影響。然而如果寫向另一個方向,蔡sir 背後如果設定為中國,就可能拍不出來。如果能拍,籠罩香港上空的巨大威脅必須是英美勢力。蔡sir最後「流亡」,而劉sir作為獲得中方信任繼續坐鎮本土,「香港唔係佢地可以為所欲為既地方」,媚媚地,藍藍地,但可能亦是大片必做的維他奶式妥協。
在維基百科關於「香港警務處」一頁,記到「反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」一章,寫道:「長期關注人權和警權議題的沈偉男認為,在系統性包庇之下,警隊內部對示威者的敵視態度和濫權的警隊文化日益瀰漫,這種不良風氣與警隊一貫封閉而重紀律、權威、人情、派系的環境有關。」
《寒戰》不管怎樣或會不會寫下去,關於警隊的封閉、重紀律、權威、人情、派系等方面,都有細微描寫,也就是這種特定機關文化,導致兩部電影中的恐怖襲擊,其實都是由警隊內部引發出來。
武裝衝突法兩套系統 在 而談論國際人道法下的佔領法,就會聯想到民政府 的推薦與評價
整個社會議題、政治事件,很偶然的左右了一般人對於這套法規則的印象,也是蠻離奇的事。 國際人道法,處理的是武裝衝突裡最基本的規則,也就是誰有資格作戰、什麼東西和誰 ... ... <看更多>
武裝衝突法兩套系統 在 Re: [問題] 國際法的人道主義在戰爭中的適用- 看板Warfare 的推薦與評價
前文恕刪,
看了大家的討論,我想分享一點自己的觀點以及國際人道法(戰爭法/武裝衝突法、基本為
同義詞)上的規範方式,希望能釐清一部分定義問題。
一、戰爭的非法化
雖然時至今日武裝衝突仍然持續不斷,可見的未來大概也不會消失。但是自1928年非戰公
約(The General Treaty on the Renounciation of War)開始,使用武力當作推行國家政
策的手段就是非法的,在該公約第二條也要求國際爭端與衝突必須和平解決。
( 很諷刺的沒過多少年二次大戰就爆發了。)
這個原則也被聯合國憲章所繼承,在聯合國憲章第二條第三項與第四項分別要求國際爭端
以和平方式解決,第四項則規定不得威脅使用或是使用武力,侵害其他國家的領土完整或
政治獨立。
所以國際法上原則使用武力是非法的,例外是透過聯合國的集體安全方式行使武力,以及
正當防衛的狀況。前者如聯合國的維和部隊派駐各地,後者最近沒什麼好例子,大概就是
美國進攻阿富汗與伊拉克,美國都對外宣稱是符合國際法規範的,看來看去大概也就正當
防衛還有點關係,不過恐怕真要解釋是不會成立的。
二、戰爭法的適用時機
除了禁止武力使用外,國際法另外也有戰爭進行方式的規範,這就是目前在討論的戰爭法
或稱國際人道法。而國際法的法源其實也不只是條約,還包括國際習慣法與一般法律原則
,(還有其他的,只是這三個最重要)但後兩者比較不容易證明,而且在戰爭法的領域成文
化程度頗高,所以通常談這領域的東西是以條約為主的。
至於什麼情況可以是用戰爭法?
傳統上,戰爭法只適用於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武力衝突,內戰啊、叛亂啊,
都被當成國內的問題,除非涉及交戰團體承認
例如假設各國承認科索沃為獨立國家)否則不會有國際法介入的餘地。
但1949四日內瓦公約的共同第三條開始,明文規範內國戰爭也必須遵守一些戰爭法的規定
,後續的前南斯拉夫國際法院、盧安達刑事法庭等,
也認為國際武裝衝突法已經成為習慣法,因此即使非締約國跟內國的狀況,國家也必須遵
守。國際刑事法庭依據其羅馬規約第八條,也對國內武裝衝突的戰爭罪享有管轄權,所以
可以說,現在基本上國際與國內的衝突都有戰爭法的適用了。
三、戰爭法如何規範戰爭行為
戰爭法主要內容為規範國家從事戰爭行為時,不能超出一定界線。戰爭法分為海牙與日內
瓦兩大法源,各自有一些不同的規範。以下基本上是以現代的戰爭法為主論述,只有跟海
牙(1907海牙公約)有關的部分會特別提出。
(一)戰爭行為的合法原則
現代戰爭法主要依循兩大原則:區分原則與比例原則。
簡單來說,區分原則是指戰爭中必須區分戰鬥員與非戰鬥員、軍事目標與非軍事目標。
只有戰鬥員跟軍事目標可以作為軍事攻擊的對象;而比例原則則是要求不能以超過比例
的軍事手段達成目的,當然在戰爭法上軍事指揮享有很高的判斷空間。
區分原則下,戰鬥員主要是指正規軍,可以合法攻擊他們。民兵之類的要滿足一定要求
才算是戰鬥員。戰鬥員放棄戰鬥後可以享有戰俘的待遇,不能任意加以虐待,可以不回
達軍階、所屬單位等資訊以外的軍事情報,逃脫中沒有攻擊或是傷害衛兵也只能受紀律
處罰。逮捕所用之手段則必須合乎比例,非不得已不能槍殺戰俘,更不能作為處罰抓回
來槍斃。
實際上戰前戰後也有些案例是因為違反對戰俘的待遇被判刑的(國內與國際法院)。
而軍事目標則是指對軍事行動有實際貢獻,當時情況下破壞或是佔領有明確軍事利益的
物體。包括兵器、兵工廠都是。當民用物體被拿來軍用時,也會變成軍用目標,此外,
軍民兩用物也是可以攻擊的目標,只是因為沒有明確定義,所以原則上跟前者相同,必
需在其作為軍事利益使用時才可以攻擊。
上述兩個原則反映在很多不同的規範上,例如
1977日內瓦公約第一議定書51條就禁止無差別攻擊(indiscriminatory attacks),
包括不以特定軍事目標為對象的攻擊(亂打)、使用不能特定軍事目標為對象的作戰方法
(打到了也沒差)等等。
以二次大戰的地毯式轟炸來說,放在現代絕對是違法的。
(二)具體的戰爭手段規範
簡單來說,現代的戰爭法規定軍事行動1不能干涉平民、2不可以攻擊放下武器的人、3
不能利用他方對國際法的信賴作為戰爭手段。
第一點跟第二點是自1907年海牙公約就確立的原則,第一點甚至包括不能無故毀壞平民
財產等等。在現代原則不能攻擊戰鬥員的狀況,更是如此。但是戰鬥員原則上也不能偽裝
為平民,或是故意使對方無法分辨戰鬥員與非戰鬥員。這跟第三點比較有關,其他還有例
如戰鬥員詐降然後攻擊對方、假裝為中立國或平民等等都算是違法行為。
總結以上今天討論的問題,在今日跟二次大戰時合法性如下:
1.地毯式轟炸:今日違法、二次大戰當時不清楚。但是可以確定不能以殺對方人民/建築可
以降低對方國力或是威嚇為由打非軍事目標,或是屠殺人民。
2.故意殺平民、殺戰俘:現在過去都違法,現在更明定戰俘企圖脫逃時除非攻擊衛兵,否則
不能擊斃(只能處以紀律罰,逮捕時不能用過當的手段)。
三、戰爭責任:
最有爭議的是可不可以以聽上級命令為由免責,在紐倫堡大審採取否定見解。
國際刑事法庭羅馬規約則採原則上可以(當然要有聽令的法律上義務),但是不能明知命令
違法的狀況下仍然採行之。(如果被槍押著那是責任能力的問題了...簡單來說不會有責任
本篇參考:
丘宏達,現代國際法,(2008)
勞特派特修訂,王鐵崖等譯,奧本海國際法,下卷,第一分冊,(1989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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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際政治上很喜歡以國家尚未形成階段的人類社會,形容國家間的關係─沒有中央政府,
大家想辦法自己生存。
在這種情況之下,欠缺中央機構的法律執行,當然國際法的執行上也就比較困難,無怪乎
到今天都還有學者主張國際法根本就不存在。在二次大戰那種拚得你死我活的情況更是
如此,當自己的存亡都受到威脅,我想也不會在乎法律了吧。
但是除了極端情況外,其實還是可以看出戰爭的型態與手段正在改變,國家間也會在乎
自己所作所為到底合不合法。在冷戰後美國獨強的單極,美國也扮演了不少類似法律
執行者的腳色,到處"處罰"他覺得違反國際法的國家(當然他自己也常不鳥國際法)。
而常設的國際刑事法庭也讓現在多了一些比較中立、公正的選擇。
當然大概戰爭行為是不會消失,各種極端的戰爭手段也不會因為國際法的存在而放棄,
不過還是可以看到戰爭法的影響的,至少在沒有爆發世界戰爭的狀況下,各國還是
嘗試維持這個秩序,或是宣稱自己的行為是合法的,好歹還是認同這些規範的。當然這與
國內法的執行程度天差地遠,在地球聯邦出現前大概也不可能走到相同的程度,不過,算
是還有點進展吧...
只期望不要有下一次世界大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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